既决定了好好陪崔云柯这一程, 姚黛蝉便格外耐心。
崔云柯牵着她的手,带她逛过了院子里的每一角。石上青痕斑驳,仿佛在向姚黛蝉诉说, 他这两年来在这条青石路上走过多少次, 去过哪些地方。
“我听说二爷你这两年鲜少回侯府,都住在这里?”
暗室里分明常常有人打扫,他却不住,反而独自住在府外这一座小院子。
姚黛蝉不禁想到别处,莫不是他不想看到有关她的痕迹?
“易睹物思人, 难以入眠。”崔云柯略作沉默,倒不吝回答。
姚黛蝉顿觉脖子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。
他却没有就题发作的意思, 只是带着她跨过门槛, 走进卧房,让她逐一体会自己生活过的痕迹。
“决定搬入这里时,我时常在心中怨恨你。我自问待你千百般好, 却换不来一点真心。”崔云柯轻笑, “阿蝉,你是第一个叫我抓心挠肝的人。”
旧事重提,姚黛蝉不知该不该笑,但他总归是不怀怒气的。
“我此生, 也从未想过会招惹到二爷这样执着的人。”
只他一人, 叫她此生难忘, 断不敢再假意撩拨旁的男子为自己谋利。有时忍不住惋叹这身美貌的浪费。
崔云柯笑容愈深, 许是一切尘埃落定, 他脾性极好,“我定是要执着你一辈子的。”
这话听着像极了绝境下的打趣,姚黛蝉不以为意, “那我便等着。”
崔云柯极轻地弯眸,带着她入内,牵她在书房坐下。
姚黛蝉刚入内,便见房中挂满了一张张丹青仕女图。稍加一细看,便发现仕女全都长着自己的脸。
不必想,这定然是崔云柯的手笔了。他六艺俱绝,画的她也都惟妙惟肖。姚黛蝉眼中才下去的酸意又涌了上来,这一时,当真不知是怕他的偏执好,还是恨他的偏执好。
崔云柯却自如地坐入书案前,提笔对她微笑道:“凭记忆描绘的,终究不如你在前。望我离去前能完成这幅画作,好此生无憾。”
他竟是奔着惦记她余生的。
姚黛蝉哪里说得出什么拒绝的话,乖巧地坐在他正前,看他挥毫提笔。
墨香飘逸,崔云柯神情专注,外头的天色全暗时,他终于停笔。
姚黛蝉坐得腿麻,伸头去看,却见宣纸上空空如也。
崔云柯垂首,语焉不详地笑笑,“还是多看看你吧。”
姚黛蝉抿唇。天色已黑,今夜过了,便只有两天了。
她没有提出回侯府,与崔云柯一道洗漱过,便被他抱在了怀中,严严实实地拥着她。
姚黛蝉以为他要讲些分离的言语,崔云柯却并不说话,只是抱着她,大力地抱着她。
这一夜,他们相拥而眠。
姚黛蝉半梦半醒间,觉得背上贴来一道胸膛。
脖颈上传来轻微的叹息声,她沉滞,将眼闭得更紧。
翌日一早,姚黛蝉第一次和崔云柯同步醒来。
转过身去,崔云柯披散着长发轻轻打开了门一侧。是崔禄的声音,宫中传来了口谕,要他仔细准备出发辽东。崔云柯淡淡应了,将门合上,关掉了院外随之而来的奚落声,回到了榻上。姚黛蝉听着那影影绰绰的嘲笑声,心头愠怒,佯装不知地闭目。发一动,长指穿入其中,一下一下。
良久,一个微凉的吻落在她颊侧。
姚黛蝉睫羽抖颤,忽而无法装睡。
琴声缓缓响起,姚黛蝉坐直身体,一眼望见崔云柯手下的琴。
是焦尾。
怪不得侯府的琴室里见不到,原来被他带在了身边。
姚黛蝉静静地听着他奏琴,一曲末,轻轻为他鼓掌。
崔云柯含笑看来,“来陪我看书罢。”
姚黛蝉抿唇笑笑,乖巧下榻。
这一日,他们相敬如宾,琴瑟和鸣。
眨眼,便只剩最后一日。
侯府至今没有派人来问过一趟,他是彻头彻尾的弃子了。
姚黛蝉堵着心听过祯儿的安好,心情复杂陪着崔云柯练了大半日字。刚想问问蛊虫,崔云柯搁笔,看着她身上榴红色的衣裙,忽而平平道了声可惜。
“可惜什么?”
“可惜,你至今未曾穿上那件嫁衣。我难见潇湘神女。”
崔云柯淡淡笑了笑,话却叫人品出遗憾。
姚黛蝉心头颤了颤,何不明白崔云柯话中的深意。
他到底还是想同她成婚的。
姚黛蝉眼中浮动着莫名的情绪,想了想,她看着崔云柯幽邃的眼睛,弯起一个笑,“今日我着红,不是嫁衣,胜似嫁衣。若二爷不弃,也算拜了天地。”
她笑得好看,带些自己也未觉的温软。同以往都不一样,不见虚色。
崔云柯看在眼中,也微微弯起一点笑意。
“也好。”
他转身,取两只红烛点亮。姚黛蝉会意,跟上与他拜了天地,又喝了一盏交杯酒。
辛辣的味道在口中漫开,她两腮被呛得嫣红,崔云柯定定看着她,好若要把她的一点一滴全部刻印到心里去。
姚黛蝉连连咳嗽,赧然此时的失态,崔云柯却张了张薄唇,像是失语,半晌道:“很美。”
仅仅两个字,她的心瞬时被揪了把。姚黛蝉抬脸,忽而从崔云柯黝黑的眼睛里看到了许多细小的过往。
回路上的蜜饯,特意为她经过处设立的冰鉴,为她拧帕子擦脸……数个细小的事件,却处处都是他的细心。所有的怨念,在这些事物的堆叠下,好若也不算什么了。
待到他去往冰天雪地的北国,她便会带着孩子回到青山绿水的南方。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再相见。
“我会让祯儿好好记着你。”姚黛蝉自发向他走去,离别前的最后一拥,倾注了满满的真意。
崔云柯立在原地,影子被舞动的枝丫搅得不具人形。姚黛蝉感到臂膀下的躯体微微绷紧,他直直注视着她。姚黛蝉没有犹豫,昂头送上一吻。
崔云柯一潭静谧的黑眸中立时不复平静。几日的温和柔情荡然无存,唇齿紧缠,他一把抱起姚黛蝉的腰,榴红与云母白绞作一团。
最后一件小衣覆上纠结的衣物,姚黛蝉深吸一口气,圆润的脚趾蜷得紧紧。
她攀着榻,一条腿无助地抬高,唇舌堵住她即将脱口的低吟,崔云柯意乱情迷的气息在她耳畔反复游动,“阿蝉,你说过……只做我的人……生死都随我。”
分明是炽热的,可字句一经崔云柯的口中道出,便变得湿腻阴森。
姚黛蝉眼中溢泪,不住泣声,臂膀的力量不足,被大力顶撞着,她连跪都要跪不住。更无暇回答崔云柯不间断的喟叹。
“你从不会守信。”
“你为何要背弃约定?”
崔云柯的素来端稳的脸上,也在这癫狂中显出糜乱。凤眼泛红,直鼻浮粉。何来人前的冷肃。他们贴得太紧,几乎可以听到对方的心跳声。姚黛蝉呜咽着,晕懵地想,他的心跳得为何那样快。
快到她能感知到崔云柯的压抑,无助。
他也会有无措的时候。
姚黛蝉咬住下唇,忽地,小腹忽而被大手抚上。
崔云柯将她翻过来,沉沉凝视着她微微凸起一个鸡蛋大小的小腹。
看清那个形状,姚黛蝉满面羞红,崔云柯却只是抚摸着,缓缓问:
“是这里生下了祯哥儿?”
姚黛蝉微顿,羞红着脸嗯了声。崔云柯呼吸放缓,“疼吗?”
从无人问她这个。姚黛蝉愣住,眼周陡然涌了一圈新泪,“疼死了……”
祯儿那样乖,却折磨了她一个日夜。可她不后悔,一点也不后悔。
此时,更加不悔。
崔云柯低叹,俯身下来,气息柔软,“你哺育祯哥儿时高兴么?”
这问题未免无知。凡是母亲,谁不高兴孩子能吃?
崔云柯从她粉红的面颊上看到了答案,轻笑了声,欣然与她四目相对:“阿蝉,你也如此哺育我罢。”
他薄唇牵了牵,无奈:“他吸吮你时,我有些嫉妒。”
姚黛蝉瞳仁震了震。崔云柯却不避不让,凑得更近,眼中并无狎昵的意味。
他认真道:“从此往后,或许再也没有了。”
姚黛蝉繁杂的思绪在这一句中化为妥协。
她眼睑抖着,忍着羞涩,捧住了他的头颅。
十指插入浓密的发中,骇人的力道迫使姚黛蝉纤细的脖颈不断后仰出弧线,将发根也揪紧。
崔云柯却并未呼痛,只环住人,恨不能融为一体。
半夜荒唐,姚黛蝉回过神来,指尖都软作烂泥。
崔云柯擦去唇边晶莹,被灯拉得极长的影子却仍旧不具人形。
姚黛蝉平复多时,见他起身要走的模样,连忙爬起,“二爷,”
话一出声她又脸红。嗓音还腻着未尽的湿潮,恍若在撒娇。
崔云柯看了过来,姚黛蝉半趴在他身边,颦眉:“此时,也该将蛊虫解了吧?”
崔云柯春水犹存的凤眸一沉,姚黛蝉看着心中隐隐不安,催促道:“你答应过我的。”
他默了默,叹:“你就如此迫不及待地要离开我?”
姚黛蝉按捺着微怒道:“是你事先说好的,怎可言而无信?”
崔云柯陷入无声,淡漠道:“世上并无什么蛊虫,你无碍。”
姚黛蝉惊讶,下意识反驳道:“你骗我!若不是什么劳什子蛊虫,我怎会腹痛!”
崔云柯长睫平平动了动,:“那是百种活血暖宫的药材揉制,你生子不易,癸水不准,头回服用必然引起血气乱涌,导致腹痛。”
她怔住,想骂他诓骗自己,却不禁摸摸肚子,陡然想起这些时候月信确实准了,也不怎么疼痛。
姚黛蝉呆若木鸡,不可置信地瞪着崔云柯,联想起自己为他的谎言胆战心惊的这些日子,一股被戏弄的暴怒刹那代替了这三日来对他的所有怜惜。
她刚想发火,蓦然静下来。崔云柯老奸巨猾,频频算计她,此次或许也是他的试验。
姚黛蝉凝噎了下,忍怒道,“若真不是蛊虫,我又怎会离不开你,总是想与你一处?”
室中无声半息。
崔云柯眸子不疾不徐乜来,浮动一抹似笑非笑的讥诮。
“你被我喂熟了,自然念我。”
姚黛蝉呼吸一窒,怒不可赦:“崔云柯,你去死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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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