莉齐娅把能点的都点了一下,尝了尝。
所以才吃不完。
一先令,挺便宜了。
她脸有点红。
好像对别人,也不是很便宜。
走出门后两步,詹姆斯.布朗很快地跟她分开,保持距离。
再怎么样,他也能看出这位和他们不属于一个阶层。
“抱歉,小姐。”他想了想,用了礼貌的称呼造句,而非市井间的俚语笑谈。
莉齐娅微微点头,“我知道的,先生,您为了不让我那么难堪。非常感谢您的好心。”
他整个人像是绷紧了,跟之前的轻松不同。
她本来想说说话,看到他这样失了兴趣。
他没有离开。
这位年轻人在旁边观察有一阵子了。
先是看到她把吃剩的拿出去递给了路边乞丐,很少有人用这样礼貌的动作。
再就是和店主交流的那几句,看久了他也明白是因为没带钱。
他本来准备悄悄帮忙付掉。他和店主夫妇很熟。
但听到了旁边人的讨论,用的是那种黑话,断断续续的。
单独出行,是只肥羊……貌美处女,能卖个好价,如此等等。
有几个准备等她出去后跟踪。
伦敦的小旅馆人员混杂。
他没有犹豫,于是就有了刚才那一幕。
旁边的男人迟迟不离开,莉齐娅以为他是要搭讪。
心烦意乱,回了头。
她自我保护下,是种高高在上的语气。
“先生,能麻烦您留处地址吗,我会把您付的餐费还给您。”
蹙着眉像是不太耐烦。
“不用了,小姐。”
“我不喜欢欠人人情。”
詹姆斯.布朗看着她点点头。
莉齐娅也想不通她为什么这么不客气。
她不是应该好好道谢吗,怎么这么不讲礼貌。她还可以说说她之前见过他好几次。但是——
黑发的青年从怀里拿出一卷报纸。
他和莱克那种随身带本子不同。
纸张很贵,书本也贵,她突然想。
他小心地撕下一角,又从衣服口袋里拿出很短的一支木杆铅笔。
削过很多次,用到现在。
衣服外面有口袋,莉齐娅意识到这更像那种手工匠人的衣服,到处都有口袋比较方便。
低头在手上写着。
他这么窘迫,却不觉得自己有什么,依旧是舒展自然的态度。
莉齐娅想为自己刚才的态度道歉。
他却递了过来。
霍尔本区教堂街53号,二层三室,詹姆斯.布朗
他详细到了具体住址。
女孩脸有点红,没有……门房吗?这也太奇怪了。
她接过来,放到腰间的袋子里。
人一尴尬就让自己显得有事做。
“谢谢你,先生。”
莉齐娅干脆解着缰绳,拿出两枚果子,和饴糖喂了喂,抚摸着小马,轻声轻语地跟它说着话。
“好女孩,你今天多漂亮啊。”
他为什么还不走。
詹姆斯.布朗则注意着不远处徘徊的一行人,直到他们离开才放松下来。
“先生?”她看了一眼。
“我可能要离开了,再次感谢您今天的帮助。”
布朗一点头。
他开了口,“小姐,我得提醒一下,最好不要单独出门,这样很危险。”
莉齐娅整理着马鞍,停住看了他一眼。
他跟那些人都一样,他也反对女人只身出门。
“伦敦拦路抢劫许多,议会期要好一点,但还是比较猖獗。”
绿眼睛很真诚,所以她耐下性子听他说话。
“你最好走大路,看到那了吗?”
他没有区分敬语的习惯。
他指着街尾,莉齐娅循声看过去,那边是骑着马,穿着制度的一行人,不像是骑兵队。
“那是弓街的巡逻队,有他们在比较安全,如果没瞧见最好不要过去。还有小心脚下有无绊索……”
詹姆斯.布朗大致说明了一下抢劫的手段。
莉齐娅听到在街角巷口会被人拖下去,脸都白了。白天都这么肆无忌惮吗?
即使有巡警的情况下。
“小姐,我想您不应该出现在这处街道,再往北就是圣吉尔斯,靠近考文特花园的总不太安全。”他诚恳地说着。
“如果想骑马可以在国王街和牛津街那边活动,往西边的地方比这里治安好,有义勇骑兵队。”
他说话很开朗热情,跟之前那种敌意的眼神判若两人。
他真的只是乐于助人,好纯粹的一个人。
“谢谢你,先生。”她真诚地跟他道了谢。
詹姆斯.布朗一点头。
莉齐娅要上马,看他伸出手,以为他要像那些绅士一样扶她,摇着头,
“不用了,先生,谢谢你,但是——”
上去后,再一看他掌中却是托着那枚钱袋。映着那双绿色的眼眸。
“你忘记拿这个了。”
噢,他没有要扶女士上马的意识。
这是刻在上层绅士骨子里的习惯,条件反射就会伸手。
他只是想还东西。
莉齐娅稀奇地看着这位年轻人。
他甚至贸然地跟位陌生女士说话。
他跟传统的绅士一点都不一样。
不讲究,但也并非全无礼貌。
她提着穗子接过来。
“放心,先生,我会往南绕一下,走大路回到国王街。”
女孩一点头。
他仰头望着逆着光的影子,礼帽的网纱遮掩下,仍能看出那双湛蓝色的眼眸。
美好的面容被笼罩其中。白皙的轮廓在光影中,犹如大理石的质感。
她总是抬着下巴,高傲冷淡。
深蓝色的外套,奇特的材质泛着微光。
她高高在上着,看了他一眼,转头驭马,往另一边去了。
他突然觉得心里悸动了一下。
这种感觉从未有过。
但是转瞬即逝。
两个世界的人,萍水相逢,怎么会有其他想法呢?
他还有很多很多的事做。
他欢快地跑着,黑发飞扬,一直到街尾看到那匹银马消失在车马中,平安无事后。
这才停住,露出笑容。
美好到像一朵花。
他要去借一本书,再去咖啡馆看完,做好笔记。写完一篇翻译稿,还有修改这周要寄去的评论。
买上一便士的咖啡,能坐上一整天,因为咖啡馆里有火炉和油灯。
公寓里又湿又冷,他没钱买木柴烧壁炉。烧蜡烛很费钱,他会待到八九点吃完饭再回去。
晚上继续挑灯夜读。先用油灯,等受不了后再点上蜡烛。
草稿之类他习惯用铅笔,羽毛笔和墨水很费钱,最后誊抄才用。
他就跟这个年纪的穷学生一样,生活上窘迫着,内心却一片光明。
……
信件的邮资要收信人付钱。
他会给家人写信来往,每次去邮局取回自己的信件。
邮递员不会精细地投递到哪一层哪一间。
伦敦的朋友都能见到,除了紧急的事找路边小孩跑腿一下,一般不会写信。
学校里的朋友都四散各地,没有固定住址的少有往来。
但是每一个人,只要深交的,都把詹姆斯.布朗当成他们的挚友。
他乐于解答一切,他总是那么的友善又有信念。
漫长的法庭旁听结束了。
汤姆.乔伊跟着他一起。他拉着他,生怕临阵脱逃,要求他吃饭聚一聚。
还可以看场地下的拳击赛。
他是都柏林人,父亲是退役军官,母亲出身名门,当初因爱结合却生活困苦。
被舅舅资助着来伦敦完成学业,学习法律。
他是个浪荡子,生活很放荡。
舅舅是个大法官,下院议员,没有子女,把他视为未来的继承人,严加管控,指望他出人头地。
每年给他两百镑的津贴,乔伊先生吃喝玩乐,手头还挺宽松。
“行使正义怎么能靠法律!”
喝得醉醺醺时,他总会不满地说。
旁听时,他们经常能看到一个衣衫褴褛,眼神呆滞的农民。
因为砍了棵树,被法官宣读后判处绞刑。
但如果是个富人,只要不是穷凶极恶的事,交一笔罚款就能免除刑罚。穷人呢,轻易地被割下耳朵,被流放去某个大陆,死在船上。
噢,还有各种财产的争端。父亲一死后,子女们就开始争夺遗产,打漫长的官司。还有法定的继承人谋夺属于寡妇的那份财产。
杀夫案,洗衣妇杀了他的丈夫,因为他夺走她赚来的所有钱,赌博嗜酒,她看着自己的儿女饿死,在被殴打中忍无可忍反抗杀了他。
她被判处绞刑。
……
乔伊先生在现实的无力面前,选择放纵。
“我倒真希望我拿不到律师资格,那样就可以少为非作歹一天。”
他们一边痛骂法律,解释权都在法官律师手中,一边为了谋生学习法律。
反结社法下,只能借着社团的名义,在喝酒中宣泄不满,就某个不公平的判例争吵。
但同时,改变不了什么,酒醒的清晨,还是得起来戴好假发,穿上律师袍,走进那个树立着女神雕像,标志着正义公平的皇家司法院。
成为一样的律师。
他总是困惑詹姆斯.布朗的信念从哪而来。
布朗不认同乔伊的生活方式,他和女人的厮混,嗜酒赌博的毛病。
但有什么都会帮他。
因为前两年他陷入窘境后,是这位朋友伸出援手。
他的那位资助人去了国外一阵子,全然忘记了这事。
他在留守管家质疑的眼神中,没有选择辩驳或者证实身份。
默默地把自己攒的钱交了学费。
然后,自力更生,交不起房租被赶出,流离失所。
帮别人抄着文书,代写信件赚钱,啃着水煮土豆,加一点盐。
卖掉了衣物,只留下衬衫和外套长裤,全裹在身上塞着旧报纸御寒。
被喝着醉醺醺的乔伊先生,在街上捡到——
“天啊,我们的好好学生怎么在这里打铺盖。”
布朗正准备去当扛货工人,他这个身板保准受不住。 (当辩护律师不能有过任何和代理人,事务律师,职员相关的正式职业)
他刚来律师协会,苦于读书和别人都不太相熟。
乔伊把他领去他租住的公寓,收留了他几天,介绍了一门翻译的副业,知道他精通好几门外语后,“好小子,你可真是博学多才,跟那些贵族老爷一样啦。”
了解他的人,都会习惯这种嘲讽的态度。
他总说他舅舅,
“不是贵族,但有着贵族的毛病。”
乔伊还给他介绍了当老师教课的活,带他认识了朋友,跟十几年前的人民之友协会差不多,他们管自己叫法律良心。
布朗有了进项后,立即搬了出去没再麻烦人,先是住旅馆,尝试向各种杂志报社投稿。稳定收入后这才找了一所公寓长租。
他们还嘲笑他。
“布朗,你怎么跟那些老爷一样,我们可没有选举权,没有土地就是这样。”
他们对他的思想改变很大。
当然也有中等阶级的局限性,他们想要自己得到权益,同时又反对底层人的普选权。
作为边沁的信徒,在这方面很大分歧。
拥有财产的人才有权参与公共事务,没有财产的人引入其中会威胁到他们的财产权。
20岁前的布朗还处于混沌期,在那之后他逐渐明晰自己的方向。
要么为真理而死,要么为它而活。
为了实现理想,一切都是能够忍受的。
他必须成为辩护律师,他必须有所成就。
他要凭借才能进入下议院,他要让所有人听到他的演讲。他要发出声音,而不是被掩盖。
膨胀的,不切实际的野心,一方面又被他体会的温情,看到的世间冷却。
他了解那些工人的生活,他睡在最廉价旅馆的地板上,他感受着,他在那些血泪中一点点沉着。
只有记住他们,我才能坚定不移。
但是,怎么能真的不动摇呢。